在這個被速度、效率與工具理性綁架的世界裡,人與萬物的關係變得日益疏離。動物,曾經是人類神話中的神祇與信使,如今卻時常被擠壓在審美、展示與消費的邊界之中,逐漸失去作為生命個體的尊嚴與重量。面對這樣的時代處境,藝術是否仍能成為一種回應?又是否足以重建我們與非人生命之間早已斷裂的連結?
在藝術家黃思綺的創作裡,找到了可能的回聲。她筆下的狐狸、兔子、貓與狗,不再只是童話式的陪襯,也不只是心理投射的象徵,而是真實的、有靈魂的存在。牠們擁有姿態、情緒與氣場,在黃思綺的畫作與雕塑中靜靜現身,提醒我們關於信任、凝視與共感的能力,那些我們以為遺忘了,卻其實一直潛藏於內在的語言。
身為藝術家,黃思綺不僅致力於創作,也持續以教育者、陪伴者的姿態,在藝術與生命之間尋找平衡點。她的作品融合夢境、靜謐與哲思,建構出一個與動物共生的精神宇宙。而這樣的創作初衷,也在她接受《The Icons》專訪時,被具體而誠實地揭示,她從不將動物視為人類世界的附屬品,而是將牠們視為與人平等、並肩同行的生命盟友:
「我不是為了畫動物而畫,而是想讓牠們終於能被當成自己。牠們不是背景,不是象徵,更不是裝飾,牠們,是主角。」
觀看作為倫理:讓動物走回自己的位置
「我不把動物當成象徵,我把牠們當成生命。牠們不是為了陪襯人類存在,而是和我們一樣有情感、有靈魂的個體。」
在藝術史的長河中,動物幾乎從未缺席,但牠們多半以象徵的方式存在,蛇代表誘惑,獅子象徵權力,羊意味著純潔與犧牲。然而對黃思綺而言,這些象徵性的套用,反而模糊了動物作為「自身」的存在價值。她拒絕讓動物只是人類情緒的投射或隱喻工具,而是希望牠們能夠「站在自己的位置上」,以自己的樣子出現在世界裡,「我希望畫裡的動物不是扮演什麼角色,而是活著、自在地成為牠們自己。」
黃思綺早年接受影像與設計訓練,讓她對觀看充滿敏銳度。她觀察的不僅是形體,而是動物與環境之間的關,一隻街貓如何選擇午後的日光、一隻狐狸眼中藏著的是野性還是警覺。她不喜歡安排牠們的姿態,也不希望創作變成刻意的「美學建構」,那樣的觀看太過人類中心。她說,真正動人的,是動物處於自然狀態時所流露出的靈性,那才是真正的存在。
「我喜歡在生活中看見牠們的樣子,不是籠子裡、不是擺拍的畫面。牠們自在的時候,靈魂才會出現。」在她的創作中,觀看不是為了控制,而是一種倫理的實踐,以藝術的方式,為牠們留下本來的樣子。讓動物重新被看見,不是為了我們的感動,而是為了牠們自己的存在。

從街巷到作品,靈性與自我的映照
「兔子是我自己的投射,但狐狸,是我仰望的靈性。」黃思綺創作中的動物,往往同時來自生活與靈感的召喚。牠們可能是一隻在午後街角打盹的貓、一隻在人群中靈巧穿梭的狗,也可能是一種無從定義的意象,如夢中出現的狐狸,或記憶深處未曾命名的野獸。她說,這些動物「不是我編出來的角色,而是我感受到的存在」,彷彿牠們自己選擇出現在她的畫布上。
兔子,是黃思綺最初創作的起點,也是對自我性格的直覺映射。她形容兔子像極了自己,外表溫馴、安靜,彷彿沒什麼脾氣,但內裡其實擁有極強的意志與獨立性,「很多人都以為兔子是柔弱的,其實養過兔子就知道,牠們有主見,倔強得很。」這樣的兔子,不只是畫面中的可愛符號,更是她對孤獨與內在堅持的自我書寫。
與兔子不同,狐狸則是她長期以來崇敬的一種靈性象徵。牠不屬於誰,也不被誰馴服,總在邊界遊走,像是自由與直覺的化身。黃思綺說:「我一直覺得狐狸是介於人與神之間的存在,帶有某種智慧,甚至是一種指引。」在東亞文化裡,狐狸常被視為妖異之物,但在她的創作中,狐狸代表靈性的高度與孤獨的尊嚴。
這些動物角色,從不只是圖像、擬人或裝飾性元素,而是承載深厚精神意涵的存在者。牠們有自己的氣質、節奏與故事,是她與世界對話時的中介者,也是她藝術語言的延伸。她在畫布與陶塑中反覆描繪牠們的姿態,像是一場冥想,也是一種召喚,讓人們重新學會尊重那些沉默卻敏銳的靈魂,「我畫牠們,不是因為牠們可愛,而是因為牠們知道我們不知道的事。動物看得見人類看不見的東西,那是一種靈性的觀看。」

不是替牠們說話,而是讓牠們被聽見
黃思綺從不迴避創作與立場之間的關係。對她而言,藝術從來不只是自我表達,更是一種價值的陳述與倫理的行動。她筆下那些靜靜佇立的動物,從來不是為了裝飾畫面或滿足審美,而是一種有意識的凝視,一種對被忽略、被物化、被消費的非人生命所做出的回應。她希望,透過每一次創作,為這些無聲的存在爭取被看見的權利。
在談及動物議題時,她的語氣毫不保留,立場鮮明。無論是棄養、實驗、獵殺,或是消費性飼養等問題,她都認為這些傷痕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人類從根本上沒有把動物當成真正的個體來看待。我們喜歡牠們的可愛,卻忽略牠們的痛感與意志;我們說愛動物,卻用方便與習慣傷害牠們,「我們總是想定義牠們、控制牠們,但其實動物根本不需要被『解釋』。牠們只需要被平等地存在。」
正因如此,她在創作時格外小心,如何讓動物不是變成「人類故事的延伸」,而是真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。她會為牠們畫眼神、塑姿態,甚至在展覽中讓動物角色各自成為主角,而非依附於某個人類形象之下,「不是誰的寵物,也不是童話裡的工具角色,牠們是牠們自己。」
雖然她尚未大規模參與動保組織的展覽合作,但這並不表示她在現實中保持沈默。相反地,她用創作實踐自己的理念:讓畫裡的每一隻動物都不再只是配角,而是一個有名字、有眼神、有靈魂的存在,被尊重、被理解、被認同為這個世界的共同居民:
「如果人類能停止把動物當附屬品,也許這世界會溫柔很多。我希望藝術可以是提醒,也是力量。」

以創作回應永續:從藝術實踐到共感教育
在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(SDG)中,動物權益並未被單獨列項,但其精神卻穿梭於多個面向:良好健康與福祉(SDG 3)、優質教育(SDG 4)、永續城市與社區(SDG 11)、甚至是陸域生態(SDG 15)。對黃思綺而言,這些目標不是冷冰冰的國際語言,而是藝術創作實踐中的日常思考。
她始終相信,藝術不只是畫廊裡的作品,而是能影響觀念、改變觀看方式的一種溫柔行動。在她的課程中,她引導學生重新思考與動物的關係,尤其是非科班學習者,他們經常因生活經驗與動物有更真實的連結,「藝術創作不應該只是技巧表現,更應該成為一種『重新學會看見』的過程」,她說。
這樣的「看見」,也延伸到她對教育的想像。她相信,透過動物主題的創作,可以重新建立人與萬物的情感連結,也能讓更多人重新思考什麼是「共生」,不只是環境意識,更是一種深層的倫理立場。在她的作品中,狐狸不再是神秘符號,而是一種智慧的靈性體;兔子也不只是可愛象徵,而是內在堅定的映照。這些動物角色,潛移默化地讓觀者重新思考何謂平等、何謂尊重、何謂真正的理解:
「SDG 講的是全球目標,但我覺得它也可以從每一次創作、每一個角色開始實現。我希望讓人重新看見動物,也就是重新看見我們自己。」

黃思綺:讓每個生命都能在光裡被凝視
黃思綺從不把創作侷限於畫布或展牆。對她而言,藝術不只是描繪或展示,而是一種能夠進入社會、撼動觀看方式,甚至修復倫理關係的行動力。2025 年,她舉辦了以《樂園》為名的個展,在那個如詩如夢的展覽空間裡,狐狸、兔子、狗與貓第一次被完整地「看見」。牠們不是背景裝飾,也不是情感的替身,而是帶著個性、姿態與靈性的存在者,靜靜地站在每一位觀者的面前。
這場展覽就像一場集體的凝視練習,也像是一個心靈空間的預言:告訴我們,動物從來不是配角,只是我們太久沒有真正看過牠們的樣子。她讓每一個角色都成為獨立的主體,有名字、有呼吸、有不被定義的氣場。觀者不再只是欣賞作品,而是在一種看與被看的對等關係中,被悄悄拉進更深層的感知狀態。
她期待未來能策劃更多「關於動物自身」的展覽,那些不談功能、不提人類情感投射的策展視角,而是全然尊重動物本體的出現。不是「為人而在的動物」,而是「為自己而活的生命」。她想為這些在日常中被漠視、被簡化、被消費的靈魂,重新命名,重新說故事,也為人類自身逐漸失去的共感能力,鋪出一條通往柔軟的路。
這不只是藝術的形式問題,更是一場靈魂層次的修復,一次對失衡關係的反思,也是一種行動中的溫柔革命。藝術,或許不能改變世界的制度,但能改變我們看世界的方式。而那種觀看,正是改變的起點:
「我不是想替動物說話,而是想讓牠們終於可以自己被聽見。我願意為牠們造一個場域,讓每一隻被忽略的生命,都能站在自己的光裡被凝視,不是因為牠們可愛,而是因為牠們本來就值得。」

精選推薦: